嘉宾介绍:刘魁立,汉族,1934年9月出生,民间文艺理论家。河北静海(今属天津)人。1953年毕业于哈尔滨外国语学院。1961年获苏联莫斯科大学语言文学副博士学位。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文化部非物质文化遗产专家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民俗学会荣誉会长;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客座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师范大学“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新疆大学客座教授;亚洲民间叙事文学学会(AFNS)会长,世界民俗学者组织(FFN)全权通讯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顾问,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专家委员会副主任;俄罗斯科学院民间文学委员会学术委员会顾问。曾任中国社科院少数民族文学研究所所长,《民族文学研究》主编,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学会副理事长。
主要从事中国民俗学及民间文学、中国少数民族文学、欧洲民俗学的研究。著有《刘魁立民俗学论集》、《神话新论》、《民间叙事的生命树》、《俄国农奴制时期民间文学的幻想与现实问题》、《民俗学:概念、范围、方法》,译有《列宁年谱》、《序幕》、恩格斯《科拉•第•黎恩济》等。
记 者:刘教授,您好!非常感谢您接受中国社会科学网的采访。您不仅是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还是文化部非物质文化遗产专家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民俗学会荣誉会长。今天我们访谈的主题是台湾的中华传统文化。中国社会科学网在3月中旬组织了“台湾的中华传统文化”学术考察团到台湾进行文化考察,您是学术考察团的成员之一。听说,在这次文化考察之前,您还利用业余时间对台湾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情况进行了调研,能否给我们介绍一下调研的简要情况?
刘魁立:去年年底和今年年初,我利用一段休息时间,在台湾,从南到北,做了一番关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情况的考察。这个考察完全是出于个人的意愿。因为在我们大陆轰轰烈烈地开展了传统文化、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工作,在这样的背景下,我很想知道台湾宝岛在这方面做了些什么事情。
在考察的过程中,我感觉到,过去在这方面我们了解的不够。应该说台湾在这方面的确做了不少工作,有些工作和大陆在某些地方有一些相通之处。首先和我们大陆所做的工作一样,建立和完善了相应的法律保障,从而使这项工作能够有一个统一的要求和准则。1982年,台湾地区行政当局就通过了一个《文化资产保存法》,由于当时确实还有这样那样的一些不足,于是在2005年作了较大幅度的修订。在修订的过程中,就把有形的和无形的文化遗产都列入其中。2007年,又成立了“文化资产总管理处”,这个总管理处目前暂时还是一个筹备处。据说在2012年5月20日以后,要成立一个专门的文化管理部门,这个文化管理部门在成立之后会把现在的所谓总管理处筹备处,正式成立为一个工作单位,而不仅仅是筹备。现在在总管理处筹备处属下有若干个工作单位,比如说有传统艺术中心、台湾音乐中心,还有相应的公益方面的一些组织机构,而这些组织机构都开展了相应的工作。我觉得在文化遗产保护方面他们已经有了一定的规模,而且理念也和我们大陆所做的工作有非常多相近的地方。
另外,正像您所知道的,我们陆续发布了三次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此外,各省(区)、市、县也有各自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的发布。通过这样的活动,提高了对文化遗产的保护意识、明确了保护的指导方针和具体的保护方法。我看到,在去年,台湾也做了一件类似大陆公布名录的工作。即他们宣布了所谓的“台湾十宝”,这些全部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这“台湾十宝”他们用了一个正式的名称,叫做“文化资产潜力点”。现在启用了新称谓,叫做“非物质文化遗产潜力点”。这样,就把有很悠久的中华文化传统、内涵丰富、代表性强、又有浓烈的地方色彩的一些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彰显了出来。这种公布具有官方色彩,在民众中间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他们还为此特地举办了一个特别展览会,又出版了很多文章和书籍以及相关的宣传品。台湾方面在最近还曾两度邀请大陆在台举办中华民族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展览,展览会规模宏大,深受大众欢迎。北京等省市也在不同时间受邀来台举行非遗展。
在这些方面我们海峡两岸会有很大的合作空间,我们会彼此促进,使我们的中华传统文化在海峡两岸形成一种百花盛开的局面。
记 者:我们一直说台湾宝岛,提到宝岛也会联想到妈祖,妈祖是比较有影响力的航海保护神。“妈祖信俗”是以崇奉和颂扬妈祖的立德、行善、大爱精神为核心,以妈祖宫庙为场所,以庙会、习俗和传说等为表现形式的民俗文化。2009年9月30日,“妈祖信俗”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布,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成为我国首个信俗类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人们每年农历3月23日在妈祖圣诞之日都会祭典妈祖,在福建莆田湄洲岛进行祭祀和巡游。不知道刘教授是否考察或参加过这样的活动?如果有,能否与我们分享一下您的经历?
刘魁立:在台湾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潜力点”当中的确有一个“妈祖信俗”。“妈祖信俗”实际上应该是台湾广大民众海洋渔文化非常重要的表征和标志。应该说妈祖的信仰是连接海峡两岸广大民众非常好的纽带。
记得在若干年前,我有幸参加了在湄洲岛举行的一次非常重要的活动,由前全国政协副主席张克辉先生担任会长成立了妈祖文化交流协会。台湾有很多宫庙参加,成为这个交流协会的成员。妈祖信仰是两岸广大渔民共同的信仰。我亲眼所见,妈祖信俗宣布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时,台湾民众和许多宫庙都欢欣鼓舞、热烈庆祝。刚才所谈到的十个潜力点,有很多都是两岸共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比方说布袋戏、北管音乐等项目,也都是福建等地影响极大的民间文化杰出代表。再比如说台湾十宝项目之一的纸紮,也都是大陆各地十分熟悉的文化遗产项目。无论在庆典中,还是在人生礼仪的婚庆丧葬中,都是不可或缺的项目。
传说,妈祖原来曾是宋代莆田一位女子,叫林默娘,她救苦救难,后来牺牲了,民众敬重她,认为她升了天。大陆移民渡过“黑水湾”来到台湾,把自己信奉的妈祖带到台湾岛上。在这过程中,也产生了许多相应的传说,比如带有妈祖的人不怕海难,能平安到达目的地等。这些传说一直流传到今天。又比如说,施琅将军治理台湾的成功,也说是妈祖保佑。宋、元、明、清几个朝代都对妈祖多次褒封,封号从“夫人”、“天妃”、“天后”,最后升到“天上圣母”,她的服饰也变得像是皇家的服饰式样。妈祖的加封是民间信仰诸神里面加封次数最多的,有36次。她在民众的心里是一个非常崇高的形象。
台湾的民众携妈祖神像不断回到大陆来朝拜妈祖宫庙。最早的时候,大甲的宫庙镇澜宫顶着台湾法律的高压到大陆来拜谒妈祖,香火就又延续上了。妈祖信俗似乎有更为严格的制度,比如分灵制度。有时,要请妈祖的神像或者在不方便的时候就带一点妈祖庙的香灰,这样在新的地方建庙,这就有香火的延续了。有一年过年的时候,我到莆田去考察。这里除了妈祖升天的湄洲岛外,还有一个贤良港,它是林家府邸的旧址所在地,是林默娘的出生地。我在这里遇到了五六位台湾妇女,她们是带着妈祖像来这里过年的。这些神像供在祖祠的妈祖像前,得到加持,就获得了更加充盈的“灵气”。再有就是回到祖祠、祖庙去朝觐。特别是从元宵节到三月二十三日之间,会选定日期,抬着妈祖神像进行绕境巡游。这种绕境巡游变成了一个非常令人神往的、非常壮观的民众大游行,其中还包含了很多、很丰富的民间游艺活动。
今年的农历三月二十三,不仅是莆田,在福建省的很多地方都举行了抬着神像游行的活动。广大民众载歌载舞沿大街小巷游行,还进行各种形式的表演,非常热烈、非常壮观。今年我在贤良港,在妈祖出生的地方,看到台湾的许多学者和当地民众一起参加这样的活动。台湾大甲镇澜宫每年也都举行妈祖绕境巡游,参与的人非常多,游行期间许多人会挤上前去抬一抬轿,沾沾“灵气”;还有很多人会跪在地上,让轿子从自己的头上、身上过去,这叫“钻轿底”。我在2010年在台考察期间,也曾有幸和社科院的几位教授一起,钻过轿底。我们和台湾的民众一起体验了台湾同胞那种虔诚崇敬妈祖的心情。
记 者:请问这种巡游活动的意义何在?
刘魁立:我觉得意义非常大,那就是当他们分灵以后,会怀念祖庙和祖祠。比如在台湾,以莆田湄洲岛妈祖祖庙为祖庭,从“湄洲岛祖庙”直接分灵去台的妈祖,就被大家称为“湄洲妈”;旧时泉州又称“温陵”,以泉州天后宫为祖庭,从泉州分灵去台的妈祖,就称为“温陵妈”;同安县旧称“银城”,“银同妈”即是从同安县分灵去台的妈祖;莆田和仙游古时称兴化,“兴化妈”则是从莆田和仙游分灵去台的。这样在实际上就把自己和自己的出生地,自己分灵的那个故土联系起来了,这种思乡的情感实际上是把两岸的民众联系在一起。此外,这种活动也促进了彼此的认同、群体的和谐。在这样一个宏大的场面里,大家好像变成了兄弟姐妹,互相照顾,这种对彼此的认同就变成了凝聚集体的一种非常有效的因素。自然,对传统文化也会有更多的情感和关注。就像我参加的那次2010年妈祖绕境巡游,一共是6天7夜,一路行来,无论是否相识,都互相关照,免费就餐,各地都有流水席,各地的民间团体都会安排大家就餐,完全不必担心吃饭的问题。
记 者:我们知道福建的莆田市是妈祖的故乡,妈祖文化已成为福建的名片和莆田的形象。能否请您进一步谈谈莆田的妈祖信俗与台湾的妈祖祭祀活动的联系?
刘魁立:两者有非常密切的关联。成立妈祖文化交流协会,大陆莆田登高一呼,台湾各宫庙纷纷响应。在台湾,妈祖的信众很多。非官方的统计占了所有居民的六成,大体上认为有1400万的人信仰妈祖。他们有这么庞大的人群信仰妈祖,他们会追根溯源到哪里呢?当然是莆田,当然是湄州岛,因为所有的妈祖都是从这里分灵过去的。当妈祖祭典宣布列入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的时候,台湾的宫庙和广大的信众也都非常高兴。当我们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出申请把妈祖信俗列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时候,台湾的相关宫庙也签字表示赞同。后来成功了,他们就热烈庆祝、欢腾鼓舞,非常自豪。
记 者:孝道是中华传统文化的精髓,是我们的传统美德。这次在台湾考察了崇仁文教基金会主办的国学读经班,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父母亲认真地学习孔孟的经典故事和哲理,令人感动。在山东等地也主办了国学班、读经班等。能否谈谈您的看法?
刘魁立:这次在台湾考察期间,我们到了很多地方,感受是多方面的,其中有一些场面是让我特别受感动的。就像你说的读经活动,实际上就像古诗所说的是“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在潜移默化当中孩子们对传统文化深入了解,他们长大成人,就会身体力行。我们在崇正基金会还看了“孝亲”的一个小小的戏剧表演,这种表演那么朴实,没有任何的做作,就是把家里的事情拿到台上来重新展示一遍。由于它是那样的真实,所以会使我们每一个人都禁不住要流泪,要被感动。如果静静地想一想,我们会感觉到,在台湾,人们对于中华的传统文化是很关注的。这种关注,就是大家常说的血浓于水的一个侧面。归根到底,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还是靠文化来联系着的,这种文化的联系实际上是把我们的心拴在了一起。这就是读经活动特别使我们受感动的地方。
此外,读经活动是把过去的一些经典,长期以来成为我们自己道德修养的一些范本拿出来恭读。时代的变化,会让我们赋予它新的理解、新的诠释。比如说,其中一个就是孝道。所谓孝道应该是家庭关系、伦理关系,是我们和我们所继承的前人的事业联系在一起的一个渠道。孝敬父母,实际上是孝敬我们的历史传统。在这一点上,我觉得他们做得确实有可取之处。
现在,在大陆的一些地方也在开展这方面的活动。比如,在福建、山东、辽宁的若干地方也有这样的读经活动,其中有些活动台湾同胞也来参加。在共同主办的活动里面,像崇仁文教基金会等也做了一些工作。他们在台湾、在大陆还做了一些公益性的事业。比如,在1998年的水灾、在2008年四川的汶川大地震期间,他们都伸出了援助之手。这些公益性援助活动实际上是体现了他们的道德情操,体现了他们读经所习得的道德理念。在民众有危难的时候,他们主动挺身而出。这当然是一种社会资源的充分利用,而这种社会资源的动员,甚至要比一些行政当局来得快,因为了解情况,又知道这些民众需要什么。比如帮助“孤儿”,他们一家精忠育幼院。这家育幼院把那些家里有困难的,或没人照料的,或孤儿接到院里来,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培养。育幼院姓郑的院长舍弃一切,自己出资办院,所有的成员就像他自己的孩子一样,大家都叫他“郑爸爸”。崇德基金会还办了光明仁爱之家敬老院,有几十位老人在那里,有的几乎始终卧床,不能行动,但会有“志工”在那里帮助他们,给他们医治,给他们比较好的生活条件。在这一点上,我觉得应该向这样一些为善事贡献力量的人表示敬意。这是构建社会和谐的一个非常好的途径。我觉得这样会使社会资源得到更好的动员和利用。
记 者:这次中国社会科学网“台湾的中华传统文化”学术考察团进行了历时9天的台湾文化之行。能否请您谈谈这次文化之行的感受?
刘魁立:这次到台湾,感受是多方面的。一方面,我们有着共同的语言,没有语言障碍,但这并非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文化基础,共同的中华民族优秀文化传统。正像有人说的那样,我们有几千年的共同的文化积淀,几十年的隔阂算得了什么?这种传统文化对两岸的民众来说,成为了使我们永远不能分离的、非常重要的核心因素。因此,这一次传统文化的考察是非常重要的。我们所到之处,大家都是那么热情的来接待我们,使我们真的感觉到是到了自己的家,台湾同胞也真地感觉到我们是亲人。台湾同胞到大陆访问也有同样的感受。现在两岸学者在一起开会进行学术交流的时候,彼此切磋无话不谈,对来自台湾的学者,我们觉得真的就像是兄弟交往。此外,还有一点感受,就是我们大家都向往着和平,向往着幸福。所以现在提出关注民生的时候,我们彼此之间就更应该为两岸共同的福祉、为中华民族的伟大振兴努力奋进。这一次考察收获很多,感触很多。到现在我还沉浸在这样一种情绪当中,许多感性的东西还没有很好地进行深入地思考和升华、变成工作中的动力。我想今后会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
记 者:好的,再次感谢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