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作光与太阳共舞
人民日报
2000-06-21
钱立言

“没有太阳,我们只能在黑暗里爬行。”———贾作光
    我总不能忘记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澄澈、透明,孩童般的一清如水,让你一眼就能触到他心底的热。
    他讲话节奏很快,甚至有些急,不时伴以手势,讲着讲着就从沙发上站起来,身手敏捷地做出几个漂亮的舞姿,作为话语的补充。在整个谈话过程中,他不断地起来坐下,始终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想法。
    贾作光是我国著名舞蹈编导、杰出的舞蹈表演艺术家,号称中国民族舞蹈之父,从事舞蹈艺术已经有60个年头了……可看上去他根本不像年逾古稀的老者,那双眼睛就不像,说着笑着,孩子一样的率真:“哦,我不像70多岁?好多人都这么说,有说我50多的,还有说30多的……”他仰头大笑:“我心里不搁事儿。要是老闹心能年轻吗?脸上有皱纹,心里一定有褶子,你说是不是?”
    难忘草原
    湛蓝的天幕下,伴着苍凉辽远的蒙古族《牧歌》的旋律,舞者柔顺如水的双臂,象征着大雁的翅膀,轻灵稳健的脚步,描绘出飞翔的欢欣和自由。时而,他轻轻落在泉水边梳理羽毛;片刻又舒展双翼,搏击长空———《雁舞》是贾作光的代表作,也是我国民族舞蹈的经典。凡是学民族舞的男演员,都学过《雁舞》,但至今没人能学得贾作光的神髓。有人说《雁舞》太难了,不光是那些高难度的动作,更难在贾作光的激情是学不像的。
    他是在用自己的肢体写出心底涌出的诗句,那只雁就是他的化身。
    那是烽火连天的四十年代,贾作光来到内蒙古解放区。乌兰夫同志亲自为他们接风洗尘,欢迎他们加入刚成立的内蒙古文工团。他高兴地对贾作光说:“你在解放区会大有作为。”“大有作为”的最初是艰难的
    且不说他一身扎眼的“洋服”皮鞋,和周围的军装、蒙古袍那么格格不入,就是干自己的本行,也闹笑话———他自编自演了一个《牧马舞》,吸收了不少西班牙舞的动作,结果老百姓看得哈哈大笑,说是像跳大神的。好心的观众就纠正他,“套马竿直冲着前面不对,那就杵在肚子上啦。”……
    带领他走进革命队伍的舞界前辈吴晓邦老师告诉他,“要向生活学习,要把蒙古族人民的舞蹈语汇拿来借鉴、改造。”
    他一头扎进了草原。和牧民一起放马、套马、打狼……
    套马的场面他永久难忘。万马奔腾,潮水一般从天际涌来,勇猛的牧民手执套马竿,迎着“潮头”而上,人与马,智慧与勇力的角逐,只见尘沙蔽日,人喊马嘶,天地都为之动容。
    这一切后来都融入了他的舞蹈语汇。火热的草原生发了他卓越的才华,成为他永不枯竭的创作源泉。这期间他创作了著名的《马刀舞》、《鄂伦春舞》、《牧马舞》、《雁舞》等,都是我国舞台上久演不衰的保留节目。
    15岁始学舞
    贾作光1923年生于沈阳一个满族诗书门第。奔放热烈的东北大秧歌迷住了幼年的贾作光。家门口来了扭秧歌的,大人们一时兴起,会鼓励说:“作光,扭一个。”他耳朵上挂两串辣椒,拿一条手绢就起舞,还特别喜欢化装成丑婆子,一点不怯场。家长、老师、亲友们都喜欢这个聪慧灵秀的孩子。
    “九·一八”事变改变了他的命运。家道中落,他高小还没毕业便进厂当学徒。1938年,他考进电影厂当童星。恰逢日本杰出的现代舞大师石井漠举办“舞蹈研究所”,他被选为石井漠的学生。
    15岁,正是蓓蕾初放的年龄,可是学舞蹈已经晚了。腿不够直,脚弓也硬了。然而他迷上了舞蹈,他觉得自己就应该是为舞蹈而生的。为了矫正体型,他曾把双腿硬捆在一起,几小时后放开已经不能走路。石井漠大师是个严肃的艺术家,为贾作光打下了坚实的现代舞、芭蕾舞、民族舞基础。
    在这期间他接触到地下党的宣传资料,编演了《渔光曲》、《群莺乱飞》等揭露黑暗现实的舞蹈,被抓到日本警察总署坐老虎凳。后来他想方设法逃到了北平,组织“作光舞蹈团”,宣传抗日。他编演的《苏武牧羊》、《少年旗手》等作品,充满爱国主义英雄主义的激情,标志着他的艺术追求注定与民族、国家的命运紧紧维系在一起。
    “这辈子就爱跳舞”
    贾作光从事舞蹈艺术60多年,创作演出了100多部作品。创作之余他最喜欢读书,他说鲁迅和苏联作家奥斯特洛夫斯基对他影响最深。他在中国舞蹈界率先提倡“知识舞蹈”的理论。贾作光硕果累累,他的作品在国内外多次获奖,迄今为止是中国舞蹈界获奖最多的人。
    近年来,他又多了一个“官称儿”———“贾大爷”,就像称呼邻家的老爷子一样亲切自然,那是从他常去辅导的农村地区传出来的。每年春节,北京龙潭湖庙会都举办广场秧歌舞蹈大赛,他担任评委已经10个年头了。10个年三十,他没有在家与亲人团聚,滴水成冰的严寒冻得他指关节发炎变形,但一声“贾大爷来了!”的欢呼就使他忘了自己的年龄和伤痛,笑着跳着加入了锣鼓和歌舞的海洋,一如60年前那个耳朵上挂着辣椒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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