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5日,电视剧《平凡的世界》播出大结局。一部诞生了30年的文学作品, 30年后,在网络时代,再次彰显了它的魅力,即一部经典作品可以超越时代、年龄和地域的划分而感染亿万读者和观众。电视剧改编基本忠实于小说原著,在播出期间,多个话题受到网民和观众的热议,本报从制作背后的故事、成功经验、思想内涵、艺术价值等多角度切入,刊发了出品方和专家的文章,以飨读者。
—编者
网络时代,《平凡的世界》的精神赓续
作者:本报记者 张成
十年前,记者第一次读完小说《平凡的世界》是在大学暑假回家的火车上。当时还没有动车。在记者看过的多部电影里,火车都是外来文明的象征,与之对应的就是封闭、贫穷和落后的生活。当看完孙少平放弃了留在城市的机会,放弃了一份清新爱情,回到了矿上,回到了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生活中时,记者掩卷沉思,我们这些火车上的文明看客究竟能否理解《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平、孙少安、田润叶、田晓霞们?
谬论总是出奇的一致。大学期间,作为中文系的一员,初次接触《平凡的世界》的第一感觉,就是“Out” 。《平凡的世界》中并没有现代派技法,语言也质朴无华,然而一旦进入了陕北农村的叙述情景,进入了被饥饿所折磨的孙少平的世界,进入了被贫穷所阻隔的孙少安与田润叶的爱情悲剧,记者就完全为《平凡的世界》所折服,生活的魅力永远是最大的,真诚记录生活的文字永远是最动人的。后来得知, 《平凡的世界》的出版曾遭遇过一些不顺利的状况,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原因即是在当年各种各样的文学思潮涌入国内的大背景下,《平凡的世界》的确没有那么时髦,没有那么先锋。大浪淘沙,在一切前卫与先锋过后, 《平凡的世界》以其对生活的精心摹写、细致还原,把时代的观念、思想、人物、细节、记忆乃至读者当年阅读的感动和气息都一起留存了下来。然而,上述这些在《平凡的世界》文字化为影像后,依然能原汁原味地保留下来并打动观众。
十年后,电视剧《平凡的世界》的创作、拍摄和播出面对的是更为纷扰浮躁的环境,不仅要面对收视率的硬指标,还要面对网络世界,面对二次元文化、真人秀、美剧、韩剧和各种综艺节目的竞争,谁会看它?答案却是全民。电视剧《平凡的世界》收视率连续两周排在第二,网络点击率超过12亿次,而且《平凡的世界》走进了微信和微博,成为热门话题。潘石屹受《平凡的世界》影响走上了企业家之路,剧中,孙少平与外星人的相遇,孙少平究竟该不该回矿上,孙少安与贺秀莲、田润叶的爱情,剧中的方言乃至片尾曲《神仙挡不住人想人》都成为人们讨论的焦点。
之前所有被用来质疑电视剧《平凡的世界》的理由都成为成就它的阶梯。 《平凡的世界》讲述的1975年至1985年之间陕北农村的人和事,但却恰恰在中国最发达的两个城市,北京和上海的卫视播出,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如今随着中国经济的迅速腾飞,当年的陕北农村在记忆中逐渐失落,然而,这段历史就仿佛青年观众中理想的二次元世界, 《平凡的世界》中在孙少平和孙少安兄弟身上体现的精神和理想却不断地随着中国的城镇化发展走入城市,并附着在城市里为理想拼搏的青年人身上,而这也是电视剧《平凡的世界》在今天大放异彩的群众基础。
剧中,无论是孙少安百折不挠的拼搏精神还是孙少平“在路上”探索人生的状态, 《平凡的世界》及其精神在网络时代赓续,契合了互联网的理想气质,个人成长的诉求和对文艺作品中第二世界的需求。然而, 《平凡的世界》能做到这一点并不是偶然的,正是因为其保持了与时代同步的高度和思想价值,才使其获得了永葆青春的观赏、阅读感受和艺术魅力。
对劳动的礼赞
作者:阎晶明
《平凡的世界》是一个历史记忆的储存器,它将一个时代的生活情况和风貌以及特定氛围中人们的追求、欲望和爱恨情愁都非常鲜活地保存下来了。路遥的价值在于他与自己的时代生活同步的思想高度,同样的情感热度,同样的价值取向,而且是用与时代生活相协调、相适应的语言方式来叙述、抒情和议论,它的丰富性和立体性归其一点,即鲜活性。
电视剧《平凡的世界》在今天能产生这么强的热度的重要原因是它所表现的生活是我们今天这个时代的历史起点。电视剧《平凡的世界》表现了艰苦的西北生活,但是在北京、上海乃至全国的城市观众当中仍然有巨大反响。路遥写的那个时代的生活,所有人物的感情,人物的追求,人物的状态都是处于一个悬置的状态,张力非常饱满,所以它就具备了很多维度的内涵。
对于电视剧《平凡的世界》的画外音有很多争论,但是我认为它是必要的存在,因为这些画外音恰恰是对那个时代情感状态、表达方式的很自然的保存。此外,当下农村题材的电视剧创作已经跟农业生产、农民没有关系了,它已经完全是喜剧式的或文化符号式的表达,电视剧《平凡的世界》让观众看到农民始终是与土地有联系的,农民与土地的联系不仅仅是盖平房还是盖楼房的关系,而是生产和劳动的关系,电视剧从头到尾都有劳动的场景,这也是它非常吸引人的地方。
阎晶明(中国作协党组成员、书记处书记)
为生活提供永远充沛的正能量
作者:梁鸿鹰
电视剧《平凡的世界》是记录时代变革的雄浑的史诗,极为典型地体现了文艺与时代共命运,与人民共呼吸的意义,真实地见证了一个时代波澜壮阔的社会生活,展现了上世纪风云变幻的画卷。电视剧从乡村和城市两个层面进行了叙述,让我们从中深切地体悟到以田福军为代表的改革者付出的辛劳和汗水,也看到了普通人的勤劳和奉献,看到那些在贫困和痛苦中挣扎的人民,经过奋起和创造终于迎来了民族和国家的新气象。历史不是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的,中国梦不是等来的,也不是坐享其成的,恰恰是在痛苦中书写的。
《平凡的世界》是讴歌奋斗、向上进取的力作。主人翁的奋斗、拼搏、自强所显示出来的力量,成为作品坚实的基础。人之所以为人,人最了不起,最幸福的不是吃饱喝足,有热炕头,而是如何与命运抗争。 《平凡的世界》是弘扬中国精神、传扬核心价值观的洪钟大吕。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是作品始终流淌的主旋律,中国人的美德在孙少安那里表现为乡土气息,在孙少平那里表现为刚毅,好人善意无处不在,生活再艰难都不能放弃希望。电视剧《平凡的世界》最大限度地忠实原著的精神,这部电视剧描绘的城市与乡村,个人与家庭,现实与农村,既是国家民族的大历史,也是个人的心灵史,精神成长史,这将为我们的社会生活永远提供充沛的正能量。
梁鸿鹰( 《文艺报》总编辑)
把成功经验模式化推广
作者:郦国义
《平凡的世界》小说出版的过程和今天电视剧《平凡的世界》拍摄过程中的遭遇是有某种类似的。小说《平凡的世界》创作过程是比较艰难的,当时我们面临一个开放的态势,各种文学思潮都涌进来,这时候一个坚持现实主义创作方法的作品,在出版界看来是有点落伍的。但路遥认为,在当下的中国,阅读的感受层面是不一样的,多层面的读者需要各种不同的创作方法。只有现实主义作品,而且是深刻的现实主义的作品,才可以为中国广大的不同层面的读者所接受。路遥说,我们的责任不是为少数人写作,而应该是全心全意,全面满足广大人民群众的精神需求。 《平凡的世界》的发行量是名列前茅的,在茅盾文学奖得奖作品的发行量中它的累计发行量也是最多的。
同样的,电视剧创作面临着市场的纷争,面临着读者审美感受的不同需求。在改编、创制、摄制的生产过程中,剧本是一剧之本,因此有人说,有了好剧本不愁没钱。但这是一个误区,资本投入是以逐利为根本目的的,所以钱未必能够保证文化导向,不能保证主流价值的成功。到了播出阶段,播放的平台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什么样的理念,什么样的价值观,在什么时段、在什么频道播出也是很有讲究的。北京和上海的两个卫视平台在黄金时段播出《平凡的世界》为它的传播创造了非常好的条件。怎么把电视剧《平凡的世界》中的各项好的经验转变成今后电视剧生产创作中的优良机制,成为一种引导组织文艺创作的完善措施,是值得总结和推广的。
郦国义(上海文化发展基金会秘书长)
道路不可复制精神可以再生
作者:毛时安
为什么这样一部通常被认为题材已经有点陈旧,艺术趣味看起来也不那么前卫时尚的电视剧,竟有着如此神奇的,能穿越时间、年龄、地域的力量?30年前流过的热泪,今天依然溢满观众的眼眶? 《平凡的世界》是一部有着“一览众山小”的精神高度的作品。 《平凡的世界》相当全面而准确地展现了历史重大转折时期的时代生活,尤其是以陕西农民为代表的中国农民的人生艰难选择。在1975年到1985年之后的每一个十年,都有孙少平、孙少安的精神传人。他们不仅生活、奋斗在酷寒贫瘠的黄土高原的一个个农村的窑洞里,就是在城市里行走,我们也会不期而遇地见到一个个孙少平、孙少安们向我们走来,他们在默默地改变自己命运的轨迹。中国在进步,孙家兄弟生活、奋斗的时代已经离我们渐行渐远,但是他们身上,改变自己、改变命运所需要的百折不挠、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没有英雄名目的英雄主义、理想主义的气概和精神,像山川、大地一样雄浑地存在。他们的人生道路是不可复制的,但是他们的精神是可以再生的。电视剧《平凡的世界》回应了当代时代迫切的精神诉求。电视剧《平凡的世界》力图实现当代生活和历史记忆的对话,电视剧对小说原著人物的调整和情节的挪动正是着眼于此。历史在现实主义的写法中,贯穿浪漫主义的内核,艺术家只有把心紧贴在裸露的大地上,才能听到大地心跳的声音。
毛时安(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艺术创作沉得住气坐得了冷板凳
作者:陈东
2006年,上海源存影业总经理单兰萍从路遥先生的女儿手里购买了小说的电视剧改编权,从剧本创作到电视剧制作,再到今年全国“两会”期间播出,引发广大观众观看的热潮,前前后后经历了整整九年时间,电视剧《平凡的世界》走过了很长但不平凡的创作历程。相信大家感兴趣的是:我们为什么要做这部剧?我们是怎样用九年时间做的?为什么会由上海方面来做一部陕北农民题材的戏?实际上路遥同志和上海是很有缘分的。上海的《收获》杂志曾在1982年首发了路遥的中篇小说《人生》 ; 1984年,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了由上海表演艺术家孙道临先生主持的广播剧《人生》 ; 1984年上海人民艺术剧院正式公演了话剧《人生》 。上海的文艺工作者对路遥的作品是非常关注的,像我们这一代人在大学期间,都读过《平凡的世界》 。这部小说被誉为茅盾文学奖皇冠上的明珠,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青年人。2006年,上海源存影业在全国五六家影视公司的角逐中获得了小说《平凡的世界》的电视剧改编权,当时在业内的影响就很大,单兰萍为了买下小说的改编权把自己的房子抵押给银行贷款80万元。源存影业和单兰萍是用真诚和对路遥原著的尊重打动了路遥的家人。改编权拿到以后,第一稿的编剧到陕北体验生活,第一稿的剧本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创作完成。2009年,我们把这部电视剧列入了上海市重大影视创作项目,当时第一稿的剧本不太成熟,为了丰富这个项目,打磨剧本,上海市重大文艺创作领导小组经过专家评审,给了这部剧第一笔剧本扶持资金。2012年电视剧改编版权到期,我们又出了300万续了一次版权,经过几次大的修改,反复打磨,最终完成了50多集的剧本,这个剧本获得了专家的高度评价。 《平凡的世界》的剧本创作及修改花费了六到七年的时间,总结《平凡的世界》的成功经验,归功于投资方和制作方沉得住气,坐得了冷板凳,坚守路遥的文学精神和理想,坚持打造精品力作的决心不动摇,自觉克服急躁的创作心态,自觉抵制快餐式文化消费的诱惑。
陈 东(上海市委宣传部副部长)
艺术家要有大气象大格局
作者:陈彦
作家、艺术家生命气象的强弱,生命格局的大小,使命担当意识的自觉程度,决定了他作品的宽度、厚度与高度。所有跟路遥接触过的人都有一个直接的感觉,路遥是个干大事的人。他以一种苦行僧的吃苦精神,创作了一个巨幅画卷,这本身就是对“干大事”这三个字的最好注脚。
大的作家和艺术家其实都在思考大问题,路遥正是这样一位作家,他从生活过的陕北小村庄看起,一直把眼界放大到县、地区、省乃至全国,全面思考着一个民族的精神与发展走向,大至贫困问题,中国的物质与精神在那个年代的平衡问题,细到对毛茸茸的底部生活的重现,无不折射出他宽阔的生命精神与情怀,贴着大地行走,站在云端俯瞰,最终成就了路遥《平凡的世界》的宏大与广阔。与当下蜷缩在蜗牛壳里的低吟浅唱,对社会赤裸裸的物欲追求肆意展现形成了对比。
在众多影视频道以娱乐为王的语境下,大众锁定并自发地热议电视剧《平凡的世界》 ,这的确是一件让人感到兴奋的事情,我们可以商榷作品的技巧问题,探讨表达的方式方法问题,甚至时代局限问题等等,但有一点似乎不能不认同,人民是真的喜欢《平凡的世界》 。作家、艺术家心中要装着人民,看《平凡的世界》 ,尤其是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眼中不由地时时饱含泪水,它是真的触动了观众的记忆。那些人、那些事我们都真切地经历过、抚摸过、疼痛过。路遥没有为吸引眼球而狂躁不安,他是冷静地观察,平静地辑录,真诚地打捞,电视剧改编也继承了这一传统,因此观众就感情真挚地认可这个孩子。
陈 彦(陕西省委宣传部副部长)
契合了今天的受众心理
作者:邵燕君
近10年来,我通过在多个场合调查发现, 《平凡的世界》是当代文学中流传最广的一部作品。所有的调查都显示了《平凡的世界》具有常销书的魅力,在读者中有着长久的影响力,这种影响不止表现在稳定的、细水长流的销量上,更表现在对读者认同机制长期、深度的契合上。
路遥还是当代作家中唯一对网络作家影响深远的一位, 《平凡的世界》的传播不靠文学评价,而是靠民间口口相传。以扎实可信的细节创造逼真的现实感,这本就是现实主义作品最基本的魅力所在。路遥与其它前辈作家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书写的不是集体的记忆而是个人的记忆,无论是孙少安办砖场还是孙少平求学打工,都不再是肩负集体的使命,而是为了自己更好地“活人” ,在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作品中,“个人记忆”一直受到“集体记忆”的压抑。 《平凡的世界》是路遥立意创作的一部史诗性作品,政治斗争一直是这部作品的大背景和情节主线,但路遥有意地让他的主人公远离政治漩涡的中心,孙少安、孙少平的成长过程基本像约翰·克里斯多夫、于连那样是在特定历史环境下个人奋斗的历程。这种向经典现实主义回归的努力使“典型人物”从“高大全”中解放出来,成为既扎根于黄土地、又闪耀着“永恒的人性”光辉的“民间原型” ,也使这部作品在一定程度上脱离了具体的时代背景,在中国当代的文学生产环境中获得了更广泛的适应性。
网络文学和网络作家给了我另外一个有意思的角度去解读《平凡的世界》 。 《平凡的世界》给读者一种深层的抚慰,它让读者满足、振奋人心,从今天的角度来解读, 《平凡的世界》模式是成长小说,讲述了底层青年奋斗的故事,当下流行的电视剧和网络小说中,所谓的在现实生活中不能完成的屌丝逆袭,在小说或者电视剧的第二世界中是可以实现的。在今天的年轻观众看来, 《平凡的世界》中的陕北农村就相当于第二世界,这也是青年观众的接受心理,而且,路遥是真诚地相信理想实现的可能性,他把幻想当理想写的,他给读者的安慰超过了第二世界的幻想。
电视剧把小说原著中的男一号和男二号位置倒置了,电视剧是跟着孙少安的人生轨迹来推进的,从今天的语境我们无法解读孙少平的故事了,因为他最后没上大学、没当官,而只是当了个矿工,孙少平说,我是一个平凡的人,但是我可以生活得不平凡。一个平凡的人他可以有不平凡的精神,他依然有梦想。他的状态就像“在路上” 。今天我们如何讲述一个平凡的英雄梦的故事,一个普通人活得不平凡、精神高贵的故事,这也是电视剧与小说原著之间的缝隙,是值得讨论的另一个话题。
邵燕君(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本报记者张成在中国艺术研究院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研究所第四十六期青年文艺论坛上采访整理)